文以舟想再多听一会儿,可身旁陪同的工作人员还未离开,他也不便久留,只能压下好奇心,继续向前走去。
朱方仪站在办公室窗边,看着楼下那一身澄澈的蓝色骑行服,暮色之下格外醒目。她沉默目送那抹蓝色身影骑着单车渐行渐远,直至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片刻后,医院来电话了,落水男子已经苏醒,朱方仪与张桥匆匆忙忙走出办公楼驱车赶往医院,刚走到病房门口,听见里面正激烈的争吵。
“我,我,只想上岸见见我女人。”沙哑又执拗的中年男人声音吞吞吐吐地说着。
“简直胡闹。”另一个声音严肃地斥责,“你是老船员了,知道需要等候靠岸通知才能上船,还差这短短几天?”
屋内有人继续质问:“而且你水性向来远超普通船员,怎么会平白无故失足落水?”
“我不敢呼叫快艇靠近船只,想着距离岸边近一些,直接游上岸。”男人语气低落,满是无奈,“谁曾想半路遭遇水下暗流,直接失控溺水。”
“你今天是侥幸捡回一条性命!倘若无人及时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!回家看老婆值得你拿性命冒险?”病房内沉寂良久,才传来沙哑声音男人,低沉又疲惫的叹息:“家里的女人独居太久,我放心不下。”一句话道尽底层成年人的无奈与酸楚。
病房内瞬间鸦雀无声,方才厉声批评的那人,也再也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语。
朱方仪与张桥对视一眼,抬手轻轻叩响病房房门,推门而入。褪去制服加持,朱方仪本身的样貌极具江南女子特色。鹅蛋脸,杏仁眼,皮肤白皙细腻,不同于常年混迹海边、皮肤偏小麦色的姑娘。她身形匀称,身高适中,气质文静秀气,乍一看更像是伏案创作的文艺青年,没人能第一眼将她与风里浪里奔波的海事干事挂钩。可平日里,她总爱将精致的小脸紧绷,浑身竖起尖刺,仿佛以此防备世间所有恶意。
“您好,我们是海事巡查队,过来核实本次落水事件的详细经过。”朱方仪收敛心绪,面色肃穆,开启工作模式。
落水的船员姓韩,业内众人都称呼他老韩,家就在岸边的浏河镇里。
问询结束,两人走出病房,朱方仪望着走廊纯白的墙壁,轻轻叹了口气,“以前我一直觉得,长期留守家中的船员家属可怜。可听完老韩的经历,看完他那副束手无策的模样,我才发现,出海漂泊的船员,同样可怜。”
张桥闻言失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带着前辈的包容:“这就叫刻板印象。你呀,出校门不久的小姑娘,凭着一腔热血看待万事万物。人情世故、海上百态远比你想象的复杂,成长的路还长,慢慢跟着哥哥学吧。”
朱方仪侧头瞥了他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语气傲娇:“三年,我毕业三年了,少在我面前嘚瑟!”
驱车返程途中,车厢内安静闲适。窗外江风透过车窗缝隙涌入,吹散白日所有的烦躁。
朱方仪和张桥都是土生土长的浮桥村人。朱、张两家世代为邻,父辈年轻时同在一条船上讨生活,交情深厚。朱方仪的父亲是船老大,张桥的父亲常年依附朱家船老大跑船谋生。张桥比朱方仪年长五岁,自打两人儿时起,张家母亲便时常叮嘱儿子,要一辈子护着这个小妹妹。
朱方仪五岁那年,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海难,撕碎了两个家庭的平静。那场风暴里,朱父驾驶的渔船再也没能回家。自那以后,照顾朱方仪母女二人,成了张家默认的责任,一守就是十几年。
命运的羁绊,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绑定。也正是那场惨烈海难,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,在心底埋下同一个执念:考上海事学院,守护江海之上每一艘船,不让悲剧再度重演。
“现在科技发达,通讯全覆盖,救援体系也完善太多,比起父辈那个年代,安全系数提升了百倍不止。”朱方仪望着窗外江面,轻声感慨。
一向笑意温和的张桥,此刻难得收敛神色,语气沉重:“二十年前的技术其实并不落后,只是远没有现在完善。人类永远高估自己,低估大海,科技能兜底,却永远无法完全征服江海。”
“所以古时候的航海人,才更让人敬佩。”朱方仪眼底满是向往,“没有精密设备保驾护航,仅凭经验与胆识劈波斩浪,太了不起了。”
张桥淡淡开口:“古代也有专属的航海技术与秘籍,只是古时候史料留存难度大,很多绝学湮灭在岁月里,不被后人知晓而已。”
朱方仪眼睛一亮,好奇追问:“那是不是类似于专属的航海秘册、藏宝图之类的东西?”张桥闻言,再度恢复往日笑眯眯的模样,从容随性:“大概率是有的。”
朱方仪没再继续追问,靠在车窗边,静静眺望水天相接的尽头。
太仓港地处长江经济带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交汇处,坐拥三十八公里黄金岸线,负十二点五米深水航道直通外海。这里是郑和七下西洋的起锚地,是七百年前万舟朝圣的刘家港。自九十年代开发建设以来,港区已建成泊位九十六个,划分五大专业作业区,四通八达,通江达海。
朱方仪从小就听父亲提及,朱家先祖是元代富商朱清的后人。
七百余年沧海桑田,朝代更迭、人事变迁,但朱家后人守护刘家港的执念,从未变过。长大后她翻阅无数史料,印证先祖与刘家港的渊源,这份刻在血脉里的使命感,也愈发坚定。
“在想什么?”张桥侧头看她。
朱方仪目光凝望着无垠江海,轻声说道:“长江入海口辽阔无边,和大海没什么两样。我们每次巡查都浅尝辄止,从来到不了真正的入海口,像极了被圈养、游不远的鱼。”
“哟,小姑娘今天还诗情画意起来了?”张桥打趣道,“那你想游向哪里?”
朱方仪忽然转头,抛出一个看似简单,却暗藏深意的问题:“张哥,你知道刘家港,为什么要叫刘家港吗?书上的标准答案不算。”
张桥笑容收敛一半,摇了摇头。朱方仪没有继续追问,重新转头望向窗外,将心底深藏的答案,默默藏于心底。